
文/李志刚
陈燮霞的父亲陈细泉驾着摩托车扬长而去。此前他说:“我现在很忙,番禺区的区长、书记经常来找我,没空和你说话,镇长还等着我去办手续呢。”
8月4日,记者曾到过陈燮霞家,当时采访了陈细泉一个半小时,陈细泉语言低调。16天后的8月20日,记者再次来到番禺区榄核镇大坳村第八小组,陈家门口有八面旗帜仍在迎风飘扬,菜地里的鞭炮碎屑足有一尺厚,陈家的水池边,临时搭建了一个珠江啤酒赠送的遮阳伞,虽然离陈燮霞夺冠已经十多天了,但仍可看到喜庆的气氛。
陈家旁边有一条小路,上次来时无处停车,但现在,陈家旁边已经开辟了一块二三百平米的空地,地上铺满了石子,村委会花了两万元修了这个临时停车场,方便各级领导停车。
与上次的热情接待相比,这次陈细泉将人拒之门外,陈燮霞妈妈不会说普通话,连连摇头,并示意记者快走,后来,她干脆关上门,带上孙女走了。“有钱人都这个样子,他以前挺随和,很搞笑的,现在有点像发财的老板了,看人都是眼朝上。”正在杀鸭子的邻居说。
正在陈燮霞家门口水塘边游泳的初一学生郭嘉结透露,陈燮霞比赛当天,陈家来了三四百人,就在院场子看电视直播,夺冠后,来他家采访的记者络绎不绝,15、16日左右,还来了不少外国记者。据郭嘉结介绍,夺冠后陈细泉穿的都是牌子货,比如耐克T恤,是陈燮霞哥哥给他买的,但记者当天并未看到他穿耐克。
现在,陈细泉应酬太多,已经不再去香蕉地干活了,香蕉快到了收割季节,都是陈燮霞妈妈一个人上田地。陈家仍在用木柴烧火做饭,厨房里放着两把青菜、一个冬瓜,都是门前的菜地长的。
陈燮霞夺金后,可能的几百万元巨奖在这个人均年收入只有3000元左右的乡村无异是个天文数字,村民对这个金牌的反应都很冷淡,金牌与他们无关,记者找了三位村民,包括上次曾采访过的郭树得,一位姓何的邻居说:“她女儿夺冠,关我们什么事,我们还不是照常种地。”
但陈细泉,是再也不用种香蕉了。
下面这篇文章是奥运会开幕前四天在陈燮霞家的采访。
陈燮霞,香蕉和金牌

三个月过去了,陈燮霞母亲现在不知是否还在水塘里洗衣服?图/李志刚
文/李志刚
8月的番禺农村,骄阳似火。陈细泉在自家的香蕉地里固定株杆,有时还将香蕉串移个位置,如果位置不对,可能会影响香蕉的质量。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望着已经呈现出美丽弧形的香蕉,他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再过30多天,他家的香蕉就要收割了。
五天后的8月9日,四千里之外的北京,陈细泉的女儿、举重选手陈燮霞很可能为中国代表团夺得奥运会的首枚金牌。
1992年的一天,番禺体校的举重教练黎炳明到陈燮霞所在的大坳村选举重苗子,他选中了陈燮霞和她的哥哥,通过看关节、手印、定位跳、60米跑等测试,黎炳明选中了陈燮霞,在黎炳明看来,陈燮霞的关节、肩宽、虎背熊腰,都是练举重的好材料。后来,黎炳明又向陈细泉问询情况,结果陈细泉说:“阿霞8、9岁时就已经能拉装有300多斤重东西的大板车了,她哥哥在后面推车。”
陈细泉自幼丧父,有六姊妹,上面有四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因为家里太穷,当时陈细泉一共种了十五、六亩地,除了自家的地,连别人不要的农田他也接下来了,当时种甘蔗和水稻,水稻亩产才600斤,陈细泉说缴完公粮后连自己吃都不够。那时甘蔗7分钱一斤,亩产一万来斤,扣除成本、缴了公粮后,所剩无几。种了十五、六亩地,扣除各种成本,辛辛苦苦一年下来收入才三四千元,家里有五口人要花钱,陈细泉两公婆、陈燮霞和哥哥、陈燮霞奶奶。“辛辛苦苦,一年不如一年。”陈细泉回想当年的情况时说。陈燮霞到番禺体校后每月的50元伙食费和每学期320元的学费,都让陈细泉发愁了好半天。
“当时陈燮霞和哥哥读书的费用陈细泉都要找人借钱。”村民郭树得说。
郭树得从小光着屁股和陈细泉一起长大,他的大儿子郭志勇当年曾和陈燮霞一起到番禺体校练过举重,小儿子和陈燮霞的哥哥关系相当好,陈燮霞哥哥2006年底结婚时,他到陈家吃过七天酒。对于陈燮霞家的情况,他相当熟悉。
黎炳明介绍,因为交通不便,榄核镇是番禺最偏远、经济最差的镇,而大坳又是榄核镇最差的村。以前从大坳村到榄核镇没有公路,要经过三次大海。
十多亩地主要是陈细泉和老婆一起种,遇到特别忙实在做不来的时候,就请亲戚来帮忙。因此,9岁的陈燮霞不可避免地成了家里的劳动力之一,主要是帮父母到地里浇水、拿东西等轻体力的活。当然,陈燮霞8、9岁时就已经拉过300多斤重的大板车。从小养成的体力劳动习惯,是陈燮霞能够坚持练举重的重要原因。
陈燮霞毕竟还是个8、9岁的孩子,陈细泉安排她干活也掌握了一定规律,“让她干活要有时间限制,干三四个小时的活后,让她玩一会,她会很乐意,否则时间长了她也不会干,小孩也有爱玩的时候。”最忙的时候,7-9月的暑假,陈燮霞要一连干二十多天的活。
陈燮霞的性格在从小的劳动中就已有所体现,“她想做的事、愿意做的事,她一定会做,她不想做的事,强迫她、打她也没用,但我从来不打女儿。”陈细泉说,“我每次给她安排的事她都会干好,但干完后她就什么都不干了,坚决不干,怎么说都没有用。当天的任务一完成,她一溜烟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番禺体校校长原宏兴感慨,“现在很难再招到愿意练举重的小孩了,因为太苦太累,并且出路也不多。即使有来练举重的,也大多是有钱人家的家长为了锻炼小孩,改掉娇气的毛病。现在农村的孩子也不愿意练举重了,因为出路很多。”
农村太苦、干农活太累,提前为女儿找条出路,或许是陈细泉当年让女儿练举重的原因。但记者问他当初为何让女儿练举重时,他说:“当时什么概念都没有,也没想过她将来怎么样,对她也没什么期望。”
9岁的陈燮霞跟着黎炳明到了番禺体校,再也不用到地里帮父亲干活了,但陈燮霞的举重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刚到番禺体校练习了一个星期,陈燮霞回家后就偷偷告诉奶奶“练举重好累啊。”但她没敢告诉父亲,也许是幼小的她觉得干农活更累,就在番禺体校坚持了下来。
与陈燮霞同时在番禺体校练过举重的郭树得的大儿子郭志勇就忍受不了练举重的苦和累,郭志勇那时也才不到10岁,到番禺体校练了一周后,周六郭树得到番禺体校接儿子回家,郭志勇回家后大哭:“练举重太累了,我再也不愿去了。”郭树得曾到番禺看过儿子训练,上午6点多就起床,沿着马路跑步,跑完后到场馆练举重,就杠铃,就是一个30多公斤重的铁棍子。
郭树得说:“我儿子从小就习惯干农活,挺能吃苦的,八九岁时家里种地、拉板车什么都干过,平常也很听话,但他那次打死都不愿意回去体校。”后来教练黎炳明也来劝说郭志勇,郭志勇像头犟牛再也不去体校。甚至陈细泉也来劝说郭志勇:“你怎么不去练啦?我家阿霞都还在那里继续练举重呢。”
现在,郭志勇在家附近打工,是一名水电安装工人,郭树得说,收入也不太稳定,有活干就有钱,没活干就没收入了。
1996年,陈燮霞从番禺体校去了广州伟伦体校。1998年,再到广东省体校。从1992年跨出家门后,女儿每次的变化已经不是陈细泉能掌握的了,每次都是陈燮霞定了后,就是告诉父亲一声“爸,我去了伟伦。爸,我去了省体校……”
1999年是陈燮霞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当时在广东省体校练习举重的她没有被省队选上,面临着打背包回家种地的窘境。幸运的是陈燮霞被八一举重队的教练看中,她被选中的理由很简单,就是因为她是一个农村的孩子,能吃苦,而这一点对练举重非常重要。
穿上军装,陈燮霞在八一队一待就是六七年,她练得很苦,但她犯了一个年轻人比较容易犯的错误:违反了队规。如果不是违反队规影响了训练和比赛,陈燮霞很有可能会与比她大一岁的杨炼同时出名。黎炳明一直在关注弟子,他知道此事,“2004年八一队带她的教练方法不太对,陈燮霞成绩上不去,不想练了。”关键时刻还是陈细泉出马,他让女儿写检讨,八一队也给她换了教练,一年多后,陈燮霞的成绩就上去了,2006年夺得全国冠军。
自从夺得全国冠军后,陈燮霞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在2007年亚锦赛中,陈燮霞夺得了自己运动生涯中的第一个亚洲冠军,同时打破了挺举的世界纪录;同年在泰国清迈举行的世锦赛上,一举夺得抓举、挺举和总成绩三项世界冠军,这也让她成为代表中国队出征奥运会的热门候选人。
2008年四月举行的全国举重锦标赛上,陈燮霞以213公斤的总成绩力压杨炼夺取冠军,这被认为是她淘汰杨炼、获得奥运会入场券的关键一战。黎炳明认为,除了陈燮霞自身实力超群外,她背后代表的八一队、广东省、广州市的力量也起到了一定作用。
8月2日,记者从广州驱车一个半小时,才找到陈燮霞的家,榄核镇大坳村第8小队,大坳村有23个小队。陈燮霞家四周是一大片葱葱郁郁的甘蔗林和香蕉林,八月的番禺农村,能感受到太阳的毒辣和扑面而来的热浪。如果不是熟人带路,很难找到这里。
陈燮霞家屋前有一条小河,河里的小鱼儿游得很欢,岸边还有螃蟹,屋后是个水塘,水塘边就是香蕉林。陈家由一幢两层的小楼和一间有20多年历史的平房组成,楼房十年前就建了,但直到2006年才装修完,装修费花了近6万元,陈燮霞支持了2万元。“女儿收入挺低的,在八一队的月工资才一千多元,她拿出2万已经不容易了”陈细泉说。
一楼是客厅,陈细泉两公婆和儿子媳妇分住二楼的两间房,平房是陈家的厨房。厨房里摆放着整整齐齐的木柴,陈家还在用烧木柴做饭,灶里还有余温。厨房也有煤气炉,但好象不常用。
陈细泉今年53岁,身高1米6左右,上身穿着蓝色的短袖,脚穿一双凉鞋,他不抽烟。记者进入一楼客厅时,陈燮霞的哥哥还拿出两瓶美汁源橙汁和怡宝矿泉水。在客厅旁的小房间内,放有KONKA冰箱、万宝消毒柜等家电,大部分是陈燮霞哥哥06年底结婚时买的。天气较热,客厅的吊扇正虎虎作响。
在陈家厨房边有一间用石棉瓦临时搭建起来的像工棚似的房子,只有七八个平米,碗盆有些部分和墙壁一样黑,还没进去,一股气味扑鼻而来,一个60岁左右的人坐在那里听收音机,这是陈燮霞伯父的家。据郭树得介绍,陈细泉哥哥终生未婚,现58岁,是村里的困难户,村里每年还给他几百元的照顾费。
当天陈家的晚餐是半条大头鱼的一半和一盆青菜,鱼是买的,青菜是门前的菜地种的。
从村头走到村尾,十五分钟就能走完8小队,8小队只有一百多人。据一位正在砍竹子的何先生介绍,大坳村4000亩地,有3000多人,人均只有1亩来地。
陈细泉现种有4亩香蕉地,据何先生介绍,一亩香蕉收成好可收割7000斤香蕉,如单价均价8角钱一斤,可以收入五千多元。但成本就是三千多,化肥和农药就要2400元,租金一亩1200-1500元(因为地少,有的人家干脆外出打工,将土地租给愿意种地的人),这样算下来一亩地只能赚一千多元。陈细泉是种自己的地,不需要出租金,这笔钱可以省下。所以正常情况下每亩的收入约有2500元左右,不算自己的人工费,4亩地一年能赚1万元。但今年初雪灾冻死了不少香蕉苗,香蕉的产量肯定不如往年。
除了种香蕉,陈细泉还有一份工作,他是大坳村的水电费征收员,是村里照顾的,月薪大概800元左右。但这笔钱不好赚,要收费时,一大早就出门,中午不休息,大坳村有23个小队,要挨家挨户收,有的欠费、有的家没人,有时还要受气,经常有人问他“有没有搞错啊、是不是收多了啊……”一小心就搞错了。大坳村有一千多户人家,电费和水费,每个月收一次,每次的单据加在一起有近二千多张,工作量很大,搞错一张票据就会受损失。尽管如此,每年近万元的收入还是引来其他村民的羡慕。
陈燮霞哥哥在榄核镇打工,给一家厂开货车,月收入1500元左右。陈燮霞嫂嫂在番禺市桥一家商店当服务员,月薪一千元左右。
全家人现在都在赚钱,这是陈细泉现在感觉轻松的主要原因。
陈细泉说,女儿穿衣服很朴素的,去年回家也没穿什么新衣服。2007年世锦赛,陈细泉和家人在电视机前看女儿比赛,当时他的感觉是:“就是高兴,然后自言自语‘啊,她举起来了。’”看完就算了,也没怎么庆祝。
尽管陈细泉觉得女儿并未给自己带来什么,但郭树得还是能感觉到陈细泉最近两年的变化,“陈细泉以前比较好客,在当地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但他以前因为穷,一直较低调。现在女儿出名后,他的底气十足了,现在和人说话变得大口大气多了,这种感觉形容不出来,反正感觉他现在像有钱人了,有了靠山了。”
8月4日,记者再次来到大坳村陈家,中午12点左右,陈燮霞母亲从地里干完活回来,就在门前的小河边冼衣服,小河上游刚刚放了水过来,水有点大,一小时左右水位就上窜了一米多,但很浑浊,水面上不时有上游漂浮过来的垃圾、杂物等。陈燮霞母亲打着赤脚,在河边就用河里的水洗、清洗衣服,陈家其实也安装了自来水管,记者问她为何不用自来水冼衣服,她只会说广东话,连说并用手比划,说水费贵,这样可以节省钱。而她的老公、陈燮霞的父亲陈细泉,其实就是大坳村的水电费征收员。几天后的8月9日,女儿如能如愿摘下金牌,她以后再也不必在河里洗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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